一块糖糕

缘见 // 禁止未授权行为 // 只回私信

我们曾一夜无眠

※原著向,私设,OOC



周泽楷单方面认识叶修的时候男人还挂着“叶秋”的名号,荣耀职业联盟官网的定妆照用的是张黑色的剪影,小时候常在《名侦探柯南》里看到的那个,在一大片花花绿绿的队服里显得格格不入。

彼时,“叶秋”还是个谜团。没人知道这个传奇选手究竟长什么样、有多高、性格如何……那会儿,百度贴吧还盛行,在职业联盟的贴吧里,几乎每一位明星选手都拥有一个专属于他的“科普楼”,无论是游戏还是生活,只要是能够捕捉到的蛛丝马迹,都会被好事的粉丝一一记录下来。

每一个帖子周泽楷都曾仔仔细细地翻阅过,一些有意思的陈年老梗直到他退役后都一直记得。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在其他选手动辄几十、上百页的主题帖中,风极一时的叶秋反而是干货最少的。甚至说,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条。

叶秋,ID一叶之秋,测试服老玩家,大神选手。

没了。

正因如此,关于“叶秋”的传说也从未间断过,被广泛认同的还是“AI说”。放在许多年后的现在,这种说法有着太多站不住脚的漏洞,甚至说,幼稚的可怕。少年当然是不相信的,然而,这并不妨碍他拥有天马行空的幻想。在他的眼里,拥有如是神秘感的主角必然是举足轻重的存在。事出有因,他必然有什么不得了的理由,才令他出此下策、隐瞒身份。

 

周泽楷在一个午后向叶修提起过这些陈年旧事,回忆被掀开小小的一角,听令哐啷倒出不少晶亮亮的碎片。叶修静静地听着,听到后面撇过头不去看青年,“噗噗”的笑声倒是一直没断过。

男孩子小时候都有个科幻梦,嗯。叶修摸着周泽楷微微发红的脸颊,一本正经地为他开脱。掌心的温度比脸蛋的要低一些,捂着很舒服。

还没说完。周泽楷垂下眼帘,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极了梦中飞过的那只燕尾蝶。

 

正好那一阵子嘉世三连冠,算得上初代江山。那会儿,电子游戏行业远不如现在发达,每个厂商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即使是已经创建职业联盟、正式走向电竞化的荣耀。“嘉世三连冠”的新闻在网络上没挂几天就被荣耀发行商股价蒸发的新闻给压下热搜榜,雪上加霜的还要数日活量统计,接连三个季度的下滑令唱衰声此起彼伏。

说到底,这些都是商场上的博弈,周泽楷这个小孩子哪里懂这些。他所知道的,只是学校对门公交车牌上的滚动广告,“嘉世!三连冠!”的字样被放大无数倍贴在发光灯箱上。

少年难免一腔热血,为了个虚无缥缈的黑影毅然决然地在自己的Dream List上白字黑字写下了“职业选手”四个大字。三五好友聚一团,认认真真下载简历、填写、录制操作Demo,再认认真真地按照俱乐部青训营留下的邮箱地址寄出。所幸,周泽楷是有天赋的,在几个俱乐部里选择了离家最近、回复速度最快的轮回俱乐部进行面试,几天后,收到了俱乐部寄来的青训合约。

父母在提笔签字前只问了周泽楷一句话:你想好了吗?

少年紧紧地攥起了拳头,捏得太用力,指节泛起青白。

嗯!

思考半晌,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恳切。

父母到底是向着自家心头肉的,尽管万般不愿意,他们还是选择尊重儿子的意见,在监护人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听完周泽楷的讲述,叶修如是做出中肯的评价。青年同意叶修的意见,掰着对方送进自己手掌的手指玩,食指压在大拇指上,中指再压上食指,拢成尖头的形状。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洒进来,手的影子被投射到背后的白墙上,勉强能看出是某种鸟类的轮廓。

周泽楷捏着尖头向前点了点,影子也跟着动了动。

我想过……不同意就离家出走。

叶修盯着影子稍微调整了下自己手指的位置,看上去像一只威风凌凌的大公鸡。

这可不行。

手影着实是种老旧的把戏,叶修反而玩上了瘾,挣开周泽楷的手指自己摆弄起来。两只手掌并列排放,大拇指勾着大拇指,剩下四指并起,指节弯曲,是飞翔的蝴蝶。

太苦了,我可舍不得。

 

蝴蝶飞啊、飞啊,飞越了时空。

平心而论,周泽楷对叶修的第一印象很是很失望。想象过分丰满,以至于他本能地认为“叶秋”要么是个帅气至极的家伙,再次再次也是常见的纨绔子弟鼻孔朝天的骄傲模样,万万没想到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宅男,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好吧,这么说不恰当。毕竟叶修长期捂在室内,皮肤比大多数人白出一个度,还是很显眼的。

淘宝爆款从头包裹到脚,声音很好听,但在他谈及荣耀之前和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甲没什么太大区别。

尽管如此,周泽楷还是觉得叶修这个人很特殊。

荣光加冕的一代王者天生带着股傲气,如何收敛起棱角装作人畜无害,这本身也是种特殊的能力。

初遇也只不过赛场上下匆匆打过照面,睡一觉就忘得差不多了。在此之后,二人的交集不算多:加了职业选手群,周泽楷最多在他出现的时候偶尔冒个泡跟上一两句话;私下里聊得就更少了,碰上面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场合,忙里偷闲蹲在摄影棚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吸珍珠奶茶,一边呼吸着尘土飞扬的浑浊空气一边谈谈荣耀最近的活动,周泽楷听得多叶修说得多,说着说着就扯到了两家工会间抢Boss的恩恩怨怨。

叶修说我们最近缺材料,周泽楷跟一句我们也缺。叶修说嘉王朝快穷得揭不开锅了,周泽楷一脸悲痛的沉默立刻堵得叶修根本说不出话。

两人的话题也就止步于此。

 

原来啊……

周泽楷躺在地板上发出喟叹。叶修洗了盘草莓,拔了蒂顺手塞进周泽楷的嘴里,拇指蹭过嘴角流下的汁水。

那时候是真的挺尴尬,好相处是好相处吧……又不是少天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很不巧,两个难交心的人撞一块儿了。

叶修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个,说话含含糊糊,带着点儿果味的黏腻——周泽楷尝的。

谁想的到会有现在哦。

 

上帝的巧克力匣子就是如此奥妙,闭上眼伸手去抓,说不定下一颗就是最美味的那一个。

熟悉起来的契机是夏休期,万年宅男叶修终于拗不过苏沐橙的坚持,主动提出要去S市旅游。叶修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S市离H市近,而且还有个土著周泽楷可以投靠,衣食住行完全不愁。苏沐橙一琢磨举起手说自己也要来,行程计划了大半,临时签下的广告合约杀了个措手不及。

周泽楷按照叶修的指示一大早就去虹桥高铁站接人,远远地瞧见T恤短裤只揣了个斜背小包的叶修登时有了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来来来,周导游,我们去哪儿玩啊?叶修顶着周泽楷给他扣上的遮阳帽,双手插着口袋乐滋滋的开口询问。

周泽楷盯着屋檐外热辣辣的阳光陷入了沉默。

不要指望两个宅男能有多有创意的出行选择,逛街嫌人多、逛景点嫌晒,两个人对视一眼,果断冲进正对着地铁占出口的街机厅,一人霸着一台枪战模拟机打了小半个小时。周泽楷在玩荣耀之前沉迷各类FPS游戏,标准的“军事是男人的浪漫”派忠诚信徒。叶修撇撇嘴,自己并不擅长抓实体的游艺机,比起周泽楷来说战绩惨淡。

男人视线一扫,眼神一亮,拍了下正在打僵尸的周泽楷,朝角落指了指。

街头霸王,来不来?

周泽楷抿着嘴点点头。

剩下的一整个下午几乎都在那台街机上消磨,春丽的靓丽身姿欣赏到麻木。两个人从身上摸出十个一毛钱硬币,说打10局,抢6,输的那个请客喝对门那家鲜榨果汁。

至于谁输谁赢两个人各执一词,总而言之他们最后一人手里捧着一大杯。游艺厅门口摆了个抓娃娃的机子,奖品里有款周泽楷觊觎已久的珍惜手办。周泽楷显然不是那种被主角光环加持的人物,两个人花光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没能抓到。

钩子又一次错过,周泽楷长舒了口气,回头对叶修说算了。临走前叶修回头看了眼手办的外包装没吭声,转身拍了拍看上去十分沮丧的青年的后背,宽慰说运气这事就是说不准。

道理周泽楷当然懂。从游艺厅出来顺着路标逛进一家商场,在花花绿绿的招牌前二人又一次迷失了方向,叶修咬着吸管瞥了眼购物中心的广告栏,指着其中一张最近话题度很高的电影海报说要不去看电影,出来正好饭点,这会儿外头正热,他不想晒太阳。

周泽楷当然举双手赞同。于是目的地成了顶楼电影院。准备看的电影实在热门,他们一时兴起来现场买票只剩下情侣座。两个人只想看电影,什么位置真觉得无所谓,在售票员小姐姐火辣辣的注视下周泽楷做东,刷卡付钱。看电影少不了饮料爆米花,这些都是周泽楷排队去买的。叶修在旁边呆着无聊,四下张望着,在看到什么后眼神一亮。他和打招呼说自己去上厕所,回来手上拎了个手办,是周泽楷想要的那个。

 

我当时是不是告诉你,那个是我顺路抓得到的?

手办还在周泽楷房间的书架上摆着,周泽楷点点头,有些奇怪。

叶修呵了声。

现在实话实说好了……那个是我特意去买的。电影院隔壁就是个玩具城,加了点钱把玻璃柜的展品买下来了。

 

叶修的坦白那都是后话,眼下,手办成了二人逐渐走向熟稔的契机,话题也开始从游戏渐渐辐射向各自的生活琐事。比如叶修知道轮回最近养了只流浪猫,比如周泽楷知道黄少天生日那天来H市做活动被叶修联手蓝雨的队员灌醉,比如叶修教周泽楷如何排解舆论带来的负面情绪,比如周泽楷和苏沐橙一块儿拍广告时总会让小妮子给叶修带点伴手礼回去。

他都不给我!有没有同事爱了!

苏沐橙拎着据说最近很火的S市网红点心插着腰站在叶修房间门口时后者只能苦笑,自动分出一半贡品上缴小妮子消消气,转头就和周泽楷说了声谢谢。

小姑娘喜欢这些,她都嫉妒了,哈哈!

一句玩笑话被周泽楷当了真,之后带回去的礼物一式两份,其中一份是给苏沐橙的。

 

不过后来,我听方锐讲你隔三差五就会给他们寄东西,我还是很惆怅的。叶修舔掉指尖挂着的草莓汁,空盘子往旁边一摆,挨着周泽楷躺下。

额……礼尚往来?

得得得……我知道你们五期出吃货,孙翔现在他比进轮回前圆了一圈,我就猜到你这个队长少不了军功章。

周泽楷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我,吃不胖。

在姑娘们面前还是别这么说,女人,生气起来还是很可怕的。

周泽楷被叶修严肃的表情逗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支起手臂垂下脑袋闷闷地笑。

嗯——周泽楷抿住嘴角企图抑制笑意。比你喝醉好点。

我喝醉……

叶修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尴尬地咳嗽两声掩饰尴尬。

 

非要说起来,联盟里见过叶修喝醉的选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周泽楷也是其中一个。

那是第七赛季全明星吧,叶修被几个小辈轮番敬酒,本来想用兑了雪碧的绿茶糊弄过去,在拿杯子时失了手,连着灌了几杯啤酒,光荣阵亡。

叶修酒量就是个漏勺,酒品却是不错,凭着仅剩的意识爬到会场外的长板登上坐下,靠着墙,没多久就发出轻微的鼾声。周泽楷从厕所出来正好瞧见叶醉汉,看他一个人在这总觉得不妥,打了个招呼后花了点力气弄到背上,颤颤巍巍扛回自己的房间。

把人摔到床上后周泽楷就准备离开,毕竟照顾醉鬼他可真没经验。在床沿没坐多久,刚准备起身时衣角被人攥住,周泽楷一低头,叶修熏红的双颊就这么大咧咧的闯进视线,嘴唇翕合,毫无防备的模样。

 

你当时吓到我了。周泽楷支着脑袋无情地控诉道。

叶修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十分无辜。

古人云,咳嗽与爱情,是藏不住的……

文化人。周泽楷从客厅这边滚到叶修手边,捏着他手心的软肉摁了又摁,还是不解气,干脆凑上去咬了口,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周泽楷没说错,叶修无意识的告白来得猝不及防,彻底打乱了青年原本的步调。受惊的鸟儿离开了栖息的丛林,梧桐日日盼望着鸟儿的到来。来来往往的华美鸟儿数不胜数,却始终不是梧桐熟悉的那一只。

未完结的故事因为意外被打上颤栗的休止符。嘉世队伍内部出现矛盾,战绩一落千丈。昔日豪门陨落,叶修这个队长难推其咎,整日开会训练、忙得焦头烂额,哪有空再去思考风花雪月的事儿。职业圈就这么大,捕风捉影的论调到处都是,就连一向不怎么关心八卦的周泽楷都了解了七七八八。他登陆QQ,给叶修发了几句简短的安慰。叶修忙,回不长,有时甚至只是个不明所以的表情符号。

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强。周泽楷松了口气。

 

哈——说起这个我就纳闷了,我当时怎么就一心软同意和你在一起……哎呦,亏你把我晾那儿那么久。

周泽楷对于这块印象反而有点模糊。

怎么说的?

你吗?回忆起过去,叶修流露出怀念的神色。

你说,我退役突然消失,没有我不习惯。我心一软,可不就答应了。

叶修推了推周泽楷的肩膀。两个人在家躺了快一天,天色渐暗,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说好了去世贸天阶。”

 

仔细想想,自打两个人被挂上“情侣”的名头,怎么说都有点名不副实的味道。两个人都揣着个夺冠的梦想,踏上擂台分分钟表演翻脸不认人,公私分明划清界限,绝情得很。个人赛对上时从没有手下留情的说法,倒是被欺压得狠了,下了台,借着昏暗走道阴影的遮蔽再欺负回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勾勾小手,没人的地方讨个拥抱,小年轻食髓知味黏糊得紧,叶修同样抱着如是想法,但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他们身上背负了太多。

 

公共交通比打车快上许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世贸天阶是一片商业区,巨大的LED屏幕横穿整片区域,上面飘满了各种颜色、各种语言的话语。

“发吗?”周泽楷指着上方写着的发送方式问叶修。

“你发吧,我没手机。”叶修说,“发完就走了。”

“嗯?”周泽楷并不能理解。

叶修目光闪烁,等周泽楷摁下最后一个键收起手机抬头后,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急匆匆地往人群深处走。

“溜了溜了,看着害臊。”

霓虹灯映亮了叶修的脸,耳廓发红,也不知道是红灯的关系还是害羞的。

他们没吃完晚饭就过来了,逛到一半肚子咕噜咕噜叫。两个人在商圈的火锅和烤肉间来回摇摆,最后因为火锅店排队的人实在太多,果断杀进对门的烤肉店。

“以前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吃烤肉。”叶修用夹子把五花肉翻了个面,撒上一层胡椒粉,“雪峰教的。这个时候多吃点辣的,这样到时候忍不住哭出来,还能找个借口,说自己不能吃辣、或者烟太熏之类的。”

周泽楷尝了口辣椒面,眼睛一闭,倒吸了口冷气。店家的辣椒是干辣椒磨的辣椒面,一口下去,要多酸爽有多酸爽。

“不能吃就别硬撑,鼻涕都出来了。”

叶修给周泽楷递了张餐巾纸,就算青年委屈兮兮地瞪着自己都阻拦不了颧骨上扬的冲动。

 

至于叶修退役的事情,周泽楷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大抵是受了江南水土的滋养,周泽楷骨子里还留着点儿罗曼蒂克的情怀。两个人在B市的闲逛并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选择住宾馆,而是租了间复式的公寓,抱着大包大包的零食和几件换洗衣服,就这么窝了几天。

提起退役这个字眼是在他们去世贸天阶的后一天、分开前三天,叶修说他要回家了,周泽楷嗯了声表示他知道了。

两个人躺在柔软的毛绒地毯上,额头抵着额头。他们没开空调,倒是开了窗户和电扇,一时无言,只听见扇叶吱呀吱呀的响动,懒洋洋的。

该回去了。周泽楷喃喃道。

叶修笑了,支起上半身去拨弄周泽楷的刘海。青年一到赛季就忙得不可开交,叶修是知道的,也知道他很久没去剪头发了。

“我还以为……你会稍微挽留一下。”叶修把那一小撮头发缠上小指,黑色弯弯曲曲地绕着小指根转了圈,一松手,又恢复原本的形状。

头发倒是挺硬的。叶修想,又勾起新的一撮如法炮制。和他的性格一样。

周泽楷往叶修那儿又靠近了几分,摇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倔强的周泽楷对叶修最大的包容。

他哪里不希望叶修一直留在那儿,之于荣耀职业联盟,叶修几乎成为一种精神领袖一般的存在。他的离开究竟会有多少眼泪与遗憾灌溉,周泽楷不知道,他只知道光是想想就觉得眼眶发热。

但同样作为职业选手的周泽楷知道,褪去那层夺目的光环,叶修也是个人,也只是个人而已。他也有无能为力的事,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与执着。

叶修从来不该是金丝笼内的鸟儿。

青年嘴唇颤抖,眼神飘忽,话音落下后始终不敢落在叶修身上。

叶修眼底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深。

“行啊!有你这句就够了。”

男人重新躺下,在地摊上打了个滚儿,停在小电扇旁边,伸手关掉。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泽楷躺在地上,看着叶修从地上爬起来,跑去关了窗,拉上窗帘。窗帘是鹅黄色的,阳光热辣,在布料上映出大片亮红。他们没开灯,室内也印出一片黄色。

叶修还是打开了空调,冷风吹在周泽楷身上,凉凉的,很舒服。

他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假期,他们各自回家。有了爹妈在周泽楷喜闻乐见做了条米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就是吃饭睡觉,偶尔晚饭后被爸妈拖出去散散步,仅此而已。

叶修的退役公告是在几天后放出来的。周泽楷看见了,知道了,把手机一扔也没有然后了。他以为他会有所动容,但他并没有,甚至冷静地有些可怕。

周泽楷看见轮回小群里喜忧参半的评论。少了个厉害的对手,可喜;少了个厉害的选手,可悲。

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主角叶修却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周泽楷也联系不到他。周泽楷在微博上看到了一篇短文,是个叶修的老粉丝写的,几千字洋洋洒洒记录了十多年的心路历程。在文章的末尾,他说,尽管初代选手还剩下韩文清仍在职业赛场上奋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必然悄悄掩起自己的光芒。这个舞台终将属于年轻一代,但对于他们这批粉丝来说,过去的那是青春。

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周泽楷把微博链接分享给叶修,他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得见。

【一枪穿云:我看着你长大】

 

后来竞技总局下达关于参加第一届世界荣耀邀请赛的通知,周泽楷代表中国赛区参赛,他是没想到许久未见的叶修会成为他们的新领队。

他不是没见过叶修西装革履的样子,只不过第一次见他如此正式。会议结束后周泽楷特意在转角堵叶修,男人笑脸盈盈地接受了青年突兀的拥抱,拍着对方的后背说抱得太紧,他根本没法呼吸了。

只不过是句调侃。周泽楷腹诽。他分明听见男人语气里的笑意。手圈得更紧了些。

过分。嗫嚅半天,周泽楷最后只是吐出这么两个字。

空荡荡的走廊里,叶修笑得更大声了。

后来,周泽楷和叶修一块儿去了苏黎世,一起捧回了属于中国第一座荣耀世界赛事的奖杯。

这是被所有人所熟知的故事。

 

但这个故事还有不为人所知的版本。

即使是在许多年后,一提气这段出征的旅行,周泽楷毫不避讳地表示,那大半个月是他记忆里最快乐的日子。他们天真的以为自己的感情掩藏的足够隐蔽,然而在苏黎世分房间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最后一张双人间的房卡留给了叶修。

“干嘛呢你们这是?不用客气啊。”叶修晃着房卡一脸莫名。

他们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是资历最老的张佳乐被推了出来。张佳乐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叶修的肩膀。

“老叶,给自己放个假呗……”张佳乐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叶修后头坐在行李箱上和方锐说话的周泽楷,“我看你们俩绷着都嫌累。”

叶修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终于不用遮遮掩掩,可以朝夕相对——这样的日子他们两个人都幻想过。邀请赛持续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他们没日没夜地猫在房间里研究对手、布置战术,几台笔记本几个人,来来回回换了几茬,唯一不变的是两个人的位置一直是临在手边的。叶修说得渴了,刚伸手就被周泽楷塞了瓶矿泉水。周泽楷对着投影地图比划叙述想法,不清晰地部分叶修能第一时间代替补充。

有天张佳乐在摆弄投影仪的时候抱怨来欧洲这么些天都没出去溜达一圈,叶修和周泽楷相视一笑,开口说这样也挺好的。

“情场得意赛场也得意。”王杰希双手环胸一眼恨铁不成钢。

“怎么?老王你羡慕啊。”

“不,一点都不。”王杰希坐在地板上怎么都觉得不舒服,从身后的床上抽了个枕头垫在腰下,“只是运气太好了,有点感慨。”

 

是啊,运气太好了。意识陷入一晌贪欢般疯狂,沉浸在乌托邦内无法自拔。盈盈笑眼藏不住、小心翼翼的亲昵藏不住,被压抑太久的贪恋爆发,粉红泡泡满天飞,任谁都能觉察到蛛丝马迹。

按照小说的走向,这时候会冒出个反派,看两个人不爽,用尽一切力气调查取证,最终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曝到网上。荣耀前后第一人的桃色新闻难免成为舆论焦点,加之刚夺冠回国,传闻更是愈演愈烈。在波涛汹涌下,周泽楷和叶修手牵着手渡过难关,最终说服众人,长相厮守。

现实可比文学作品要残酷的多。

在绯闻持续发酵的三天后,轮回俱乐部发表声明称他们会动用法律武器保障其选手的合法权益。公告言辞凿凿,却被细心的网友发现俱乐部并没有否认网上疯传的任何一条谣言。

谁也不知道那三天两个人是怎么过,无论是叶修的朋友还是周泽楷的朋友。因为当事人的拒不出面这件事被慢慢淡化,紧接着,第十一赛季开始,周泽楷依然站在轮回队列的最前方,而叶修早已退居幕后,以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粉丝偶遇的偷拍照片当中。

你问他们俩最后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和平分手了呗。

 

二十八岁的时候周泽楷终于告别了他征战十一年的职业赛场。退役那天他打了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轮回对蓝雨。队名依然是熟稔的名字,队员却早已是一幅幅新生面孔,有几个周泽楷甚至都喊不出名字。

他已经老了——和这群刚刚二十出头的小鬼们比起来。他甚至这个赛季都没有打过几场首发,团队赛的准备时间他开玩笑说,如果这把他能拿到MVP,那就不退役了。

轮回这场赢得十分漂亮,一枪穿云站到最后,十比零干脆利落地从蓝雨手上抢下了常规赛积分。神枪手在空中挽了个枪花,微微躬身,黯然退场。

在蓝雨最后一个角色退场前,公开频道里跳出一段文字。

【[ALL]一枪穿云:今后,你们加油。】

【[系统]一枪穿云已退出游戏。】

周泽楷摘下耳机,像往常一样拔账号卡、收拾外设,抱着满满一怀东西下场。轮回的经理靠在出口的位置等他,和以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

周泽楷是悄悄离开的。他拒绝了接受采访的机会,脱下身上的队服三下五除二换上件干净的黑色短袖衫,外设包轻轻一甩背在身后。

他把一枪穿云的账号卡交到面前哭花了脸的少年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朝身后招招手,踏出准备室的大门。

从准备室到后门,这条路不长的路周泽楷走了好些年头。昏暗的转角处他看见了个老熟人,是叶修,怀里抱着板夹靠在墙上看着他。周泽楷看不清他的眼神,总之,里头的透着的情绪是他看不懂的。他前阵子听说叶修在联盟升了官,现在负责一些对外的事务。

叶修还有工作要做,两个人只是微微欠身示意,然后朝着各自的方向离开。

 

退役之后周泽楷并没像大多数选手一样选择继续和游戏打交道,褪去浮华反而热衷起了平淡。赚来的钱周泽楷除了敬孝的部分其余都拿去和朋友合伙开公司,挂了个虚名坐上老板的位置,至于自己则老老实实捡起高中课本好好读书,高考考了所还不错的学校。毕业之后进了亲戚家的科技公司,也算是专业对口。

他就这么消失在荣耀的世界里,当初认识的选手有很多,还保持联系的只和其中几个人。王杰希就是为数不多和周泽楷意外投缘的人。

后来某一年的夏天,王杰希来S市出差,约周泽楷一块儿出来吃饭。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缩在门口串店狭小的长条凳上,茄子上撒了太多辣椒粉,辣的周泽楷呼哧呼哧直喘气。

王杰希就是在这样一个油腻腻的环境下告诉周泽楷叶修快结婚的事儿。

这个名字周泽楷有一阵子没听到过了。他动作一滞,有些费力地咬掉竹签上最后一块茄子,端着盛有凉白开玻璃杯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着。

新娘漂亮吗?周泽楷问。

很漂亮。王杰希用力地点点头。

是吗……周泽楷喃喃道。他嘴唇发肿,说话口齿不清,费了点儿力气才把后半句给说清楚。

祝他幸福。

男人说他会转告的,伸手又拿了串千页豆腐在手里,吹了两下才往嘴里送。

你和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样?他问。

周泽楷耸耸肩。就那样。

话题戛然而止。

 

两个人没聊几句就匆匆散场,周泽楷在此之后还约了女朋友,两个人早就说好要一起去吃饭。他去地铁站接她下班,两个人手挽手走到商业中心,那儿有块他屏幕,上面飘满了用各国语言书写的我爱你。

真俗。女孩呲开牙感慨道。

周泽楷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电子屏上挪开,问女孩想吃什么,女孩说都行。

那就……烤肉吧。周泽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烤肉店,这个招牌经常能在朋友圈推荐里看见。明火炭烤五花肉,无论是视觉还是味觉都是一种享受。

两个人的位置被安排在最角落,和空调正好岔开,远离通风口。周泽楷自告奋勇担当了烤肉师傅的任务,女孩子一边玩指甲一边说着上班时遇到的趣事,他偶尔补上两句,惹得女孩儿咯咯直笑。

火烧的有些旺,肉一放上去烤炉上就冒气阵阵白眼,还混着股肉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熏得,考着考着,周泽楷的眼泪就落了下来,砸进烤炉里,一瞬间就蒸发殆尽。

怎么了?女孩问周泽楷。

周泽楷揉了揉眼睛,解释说烟太大,熏眼睛。

女孩上下打量了阵,抬手把上方的桶型油烟机给扯了下来,罩在烤肉的正上方。白气受到吸引往上跑。

做完这一切后,她给周泽楷递了张餐巾纸,在青年疑惑的眼神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流鼻涕了,擦一擦。

谢谢。

周泽楷总觉得这一幕幕场景似曾相识,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大概。

算了,不过是以前的事。

男人鼓着腮帮子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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